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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汽车中国公司的邀请信躺在我的信箱里。他们计划在7月10日向北京媒体介绍一下通用汽车百年庆典的系列活动。到今年9月16日，通用汽车将迈入第二个百年历程。

而我心里想得却是另外一件事，到9月16日的时候，通用汽车的股价会是多少？如果用中国股民对股价的说法，通用汽车这次“绿”了。在我开始写这篇稿子的时候，通用汽车的股价每股为10.89美元，比5月初下跌超过一半。此前几天，这个股价刚刚下探到通用54年以来的最低点。

于是，这家有这无数精彩故事的百年企业，却在庆典的时候，遇上一个尴尬的问题：会不会破产？

这次市场表现得极其冷静，在经历油价高涨和次贷危机之后，华尔街没人出来为通用辩护。大家应该还记得，在一年多前，美国亿万富翁科克·柯克瑞安大量购入通用股票并企图左右这家企业战略走势的时候，市场同样对通用破产是做了预期。但当时，多数人的反应是，这（通用汽车）是美国汽车和美国工业的象征，不能倒闭。如今，柯克瑞安正在忙于抢购福特股票，已经不再关心通用如何发展，而市场中也听不到任何安慰通用汽车的话语。

我依然记得，几个月前，当雷诺-日产总裁卡洛斯·戈恩在一次采访中说，美国经济可能还没开始复苏，但美国汽车已经开始复苏了。此话鼓舞的很多人。一些机构也因此调高对北美汽车公司走出困境的预期。

可惜的是，戈恩只说对一半，美国经济的确还没开始复苏，而美国汽车行业落后更多。或许美国人应该认识到，这次行业周期下滑趋势，可能和过去的周期反复不同，这次的周期调整，伴随的是汽车行业商业模式和产品方向的选择与调整。丰田在北美以恰到好处的产品和超出预期的服务，俘获了大量当地消费者。而通用等则依然认为，美国精神中，大车占有不可动摇的地位。另一方面，当汽油机发展到接近排放和油耗极限的时候，电动车与其他替代能源车，开始显示出足够的市场潜力。

表面看起来，大车和电动车等，都是在油价高涨的前提下出现，但问题却不是这么简单。不断上涨的油价只是揭开了美国汽车行业不断亏损这个大盒子，在这些企业行业龙头多年的发展过程中，问题早已积沙成塔，才酿成如今摇摇欲坠的局面。

油价变动只是把汽车行业的难题提前几年：汽车企业一直在汽油发动机的替代品上做努力，但成本压力和有效市场预期不足使得这个努力很难进展。你应该还记得1996年通用怎么推出电动车EV1的吧。这个宏大计划，以及后续的若干其他企业的电动车计划，只是在2006年成为索尼影音公司推出的一个DVD——谁杀死了电动车——中的描述对象。

对于任何公司来说，困境永远是个机会。但这机会究竟在谁手里，却说不定。1960年代给通用汽车提供铸件产品的加拿大零件集团麦格纳如今已是世界第三的供应商。包括通用汽车在内的北美市场的发展为其提供了做大的机会。其实，在过去的50多年里，北美市场同样遇到过危机，也包括石油危机。在麦格纳的一份材料中，我看到，当1973年石油危机到来的时候，供应商和整车厂抓住机会，利用塑料替换汽车中某些部件，带来很多新的机会。

对于有着百年经验积累的通用汽车来说，无论谁，都会有信心，找到拯救自己的办法。一次两次挫折不会把这家企业搞垮。无论现任CEO瓦格纳和继任者韩德胜，这些受过良好管理培训的企业领导者，不会让人怀疑其战略能力。但庞大的官僚机构体系，在一定程度上仍然会影响通用汽车的灵活性。

产品依然是通用的短肋。他们需要立即决策，是否暂停大型车辆的开发，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小型车方面。对悍马品牌的战略评估并不代表通用已经改变主意，去做小型车。通用汽车销量总监Mark LaNeve最近还在向经销商解释说，被评估的只有悍马品牌，其他品牌只是在做更详细的盈利计划，而不是评估去出售。

我觉得，通用高层对市场信息的了解，很可能出了偏差。瓦格纳曾在今年的一次访谈中说，他对中国等市场的了解还远不够，他自己承认，2007年他曾经计划到中国四次，但是来了两次。底特律距离这些市场是有些远了。

所有的市场都在产生不可逆转的变化，而不是简单地北美疲软而亚洲崛起那么容易分析。石油价格只是一个比较普遍的事情。大约一年前，宝马总裁诺伯特•雷瑟夫（Norbert Reithofer）曾说，作为一名商业领导者，我的一个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思考如何预见未来，比如社会的老龄化，这些思考会应用到我长期的战略中。他说，如果未来老年人口数量超过年轻人口，我们的社会将会发生哪些变化？很明显，这个问题并不只限于我们社会将会面临的财务状况。我们的价值如何变化？我们彼此之间的沟通方式将会如何变化？毫无疑问，明天的社会与我们现在经历的将会有很大不同。

而另外的数据则显示，在亚洲地区，这个问题呈现不同的方向，老龄化虽然速度加快，但购买力却更多来自年轻人。

快速发展的市场，和快速崛起的企业，比如中国和印度的汽车制造商，都在迫使领先者做出新的选择。通用汽车必须清楚自己的战略，是依然靠选择发展缓慢甚至衰退的欧美市场，在巨大的基数中赚取缓慢或者停滞的增长率；还是冲入中国这类发展中市场，在快速发展中，攫取充满巨大不确定性的利润。希望北京车展上，被保安挡在门外和大雨中疾走的印象，不会让瓦格纳们产生对新兴市场的畏缩心理。

通用一直害怕柯克瑞安，是因为这些人的入主会果断砍掉其多余产品线。我甚至怀疑，在通用高层看来，没有卡车GMC和悍马、凯迪拉克等产品的通用汽车，是不是还能称为通用汽车。新一期的经济学家杂志，用漫画讽刺这个现象，画面上的美国人在得意地宣传其09款新车，高大威猛。

我有时候觉得，删减通用产品线和砍掉大型车项目，可能是一种旁观者才有的冷静，一种残酷的没有感情的冷静。在美国人的文化中，道路宽敞，道路漫长，需要大车。很多有过北美生活经历的人都说，那么宽的马路，开个小车简直没感觉。你得理解美国人这种心态，高高在上，驾驭一切。

惟一的问题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心态不能用来管理和制定企业战略。两年前，我在长江商学院和曾鸣教授一起分析企业的时候，他提出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行业领先者对于追赶者，经常会出现不同阶段的类似的心态。在追赶者很小的时候，领先者会“看不见”。等到竞争对手成长起来，领先者往往是“看不起”。5年或10年，总有一些挑战者会发展起来。这时候，行业领先者变成“看不懂”，他们无法理解，这些快速崛起的企业所采用的商业模式，为什么会被市场接受？

领先者这时开始痛苦，甚至恐惧，因为竞争对手的实力已经足以超越你，感觉到恐惧之后开始想学习、模仿竞争对手的成功模式，这时却发现“学不会”。

这个现象之所以有趣，是因为我在很多行业都找到类似的故事。在汽车行业，我觉得通用和丰田是个不错的例子。现在，或许通用真的该学习一下曾经的追赶者的手法了。